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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9-16 19:5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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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代钱模工艺的范式变革：从开元通宝软质铜样看西方捶揲与鏨刻技术的吸纳与本土化创新

图片：

唐代钱模工艺的范式变革：从开元通宝软质铜样看西方捶揲与鏨刻技术的吸纳与本土化创新
引言：从方寸铜样窥见丝路工艺的宏大交汇
长期以来，中国古钱币在主流学术界多被视为传统青铜范铸（模具熔铸）技术的产物。然而，我对一枚极其罕见的「开元通宝低通背上月（瑞云纹）」软质铜样进行痕迹学的微观观测，却揭示了一个足以改写钱币工艺史的实证：该钱样的文字与纹饰制作，明显脱离了传统石范或泥范的单一减法剜刻，而是深度运用了金属冷作中的「鏨刻（Chasing）」与「捶揲（Repoussé）」工艺。这枚软质铜样不仅是一件孤立的铸币标本，更是大唐帝国在开放包容的时代背景下，将西方先进金属加工技术吸纳、转化并全面应用于中央货币模具革新的划时代见证。
一、西方捶揲工艺的东渐与唐代金银器的技术突变
自战国、西汉以降，源自西方（西亚、地中海沿岸）的金银器皿及其精湛的制造工艺，便通过早期丝绸之路陆续传入中原。历经魏晋南北朝数百年的模仿、消化与本土化调和，中原工匠逐步掌握了外来金属冷作工艺的物理特性。
然而，真正迎来跨文化技术大融合与工艺范式突变的，是高度繁荣且无比开放的唐代。这一时期，西亚萨珊波斯、中亚粟特等地的商人与顶级金匠大量涌入长安。他们不仅带来了奢华的异域珍宝，更引入了核心的「捶揲」与「模冲鏨刻」技术。由于金、银、铜等金属具备极佳的延展性与张力，捶揲工艺（即利用金属延伸性，从反面搥打使正面产生浮雕凸纹，或从正面鏨逼地张使文字挺拔）能最大程度地释放金属的材质美感与立体张力。
考古资料显示，西安南郊何家村窖藏出土的「舞马衔杯纹皮囊式银壶」、「鎏金龟纹桃形银盘」等大唐宫廷内府珍品，其惊艳的立体高浮雕与细密的地张纹饰，皆是吸纳西方萨珊波斯凸纹模冲工艺的典范。这场技术引进，彻底改变了中国自商周以来以「青铜铸造成型」为主的重工业传统，开启了金属冷作延展工艺的新纪元。
二、开元通宝软质铜样：东西方冷作工艺融合的痕迹学实证
这一切工艺变革，在唐武德四年（621年）朝廷推行「开元通宝」并由欧阳询亲书钱文时，迎来了向货币铸造领域的决定性跨界渗透。当大唐钱匠学到了西方的捶揲与鏨刻工艺，并目睹其在金银器上展现的惊人立体美感时，这深刻启发了中央铸币模具制作技术的革命——工匠开始放弃易碎的石范，改用延展性极佳的软质熟铜饼，直接作为制作实钱大小祖模的载体。
我所发现并观测的这枚「开元通宝低通背上月（瑞云纹）」软质铜样（如图 4、图 5 所示），正是这一历史性范式转移的实物铁证。其表面留下了大量无法用「范铸法」或「木石减法雕刻」解释的微观痕迹：
1. 地张的「百炼搥打垦面」：该钱样的正面与背面地张（文字与纹饰周边的底面）呈现出极具规律、凹凸起伏的微小搥击坑洼。这种细密的「鱼子纹/荔枝皮」肌理，正是工匠手持微型钝鏨、以铁锤千万次规律敲击（Chasing）软铜模胎所留下的痕迹。工匠借由搥击地张，将软铜金属分子往文字线条中心「挤压逼出」，从而使欧阳询的隶书字口呈现出深峻、挺拔且具备完美拔模斜度的立体骨肉。
2. 背纹的「反面捶揲与模冲」：照片中背部的瑞云纹（月孕云），线条极其饱满、丰腴，且边缘圆润流畅，毫无钢刀强行刮削、刨挖的滞涩毛刺。这种高浮雕效果，完美复制了萨珊金银器的「模冲与捶揲」技法——工匠在软铜坯饼上，利用金属的延展力，由外向内、由沉入到突起，一锤一鏨敲击出饱含张力的流畅线条。
三、结语：千锤百炼下的大唐工艺智慧与技术野心
这枚开元通宝软质铜样，以其无可辩驳的冷作痕迹，证明了唐代中央铸钱作坊（如聚货泉）在确立国家货币信用时，动用了当时最先进的国际化技术。
大唐工匠将源自西亚、中东的西方捶揲金属延展工艺，极具创造性地「降维应用」于实钱大小的铜模雕制上。这种「以鏨代笔、以搥代模」的创新，不仅完美克服了在硬质金属上难以展现东方书法「点画顿挫、铁划银钩」神韵的万难，更利用冷作搥击带来的金属冷作硬化（Work hardening），大幅提升了铜模的耐压性与使用寿命，进而为砂型翻产（量产化铸钱）奠定了坚实的技术母本。
这枚方寸铜样，看似微小，实则是一张摊开的丝绸之路工艺地图。它不仅承载着欧阳询的笔墨风骨，更凝结了东西方工艺文明在千锤百炼下的伟大交汇，闪耀着大唐工匠敢于吸纳、勇于创新的旷代智慧。